杜根蒙難記
黃一平
以一己肉身,逃過皇權的當庭撲殺,在中國庭杖史上,杜根怕是第一人。
《后漢書.杜根列傳》:“杜根字仁堅,穎川定陵人也。根性方實,好絞直。永初元年,舉孝謙,為郎中。時和熹鄧后臨朝,權在外戚。根以安帝年長,宜親政事,乃以同時郎上書直諫。太后大怒,收執根等,令盛以縑囊,于殿上撲殺之。執法者以根知名,私語行事人使不加力,既而載出城外,根得蘇。太后使人檢視,根遂詐死,三日,目中生蛆,因得逃竄,為宜城山中酒家保。積十五年,酒家知其賢,厚敬待之。”
時,和熹鄧太后臨朝攝政。后“六歲能《史書》,十二通《詩》、《論語》……父訓異之,事無大小,輒與詳議。”官宦世家出身,從小博覽群書,看來確實有些本事。其夫君和帝駕崩后,太后攝政,已歷 ,安兩朝,達二十年之久,終不似呂后專權,留下許多罵名,正象她自己總結的:“朕以無德,托母天下,而薄佑不天,早離大憂。延平之際,海內無主,元元厄運,危于累卵。勤勤苦心,不敢以萬乘為樂,上欲不欺天愧先帝,下不違人負宿心,誠在濟度百姓,以安劉氏。自謂感徹天地,當蒙福祚……(以上皆引自《后漢書.鄧皇后紀》)看來,史書對她的評價不孬。鄧后兄鄧騭,拜車騎將軍、儀同三司,榮極貴極。其兄弟鄧悝、鄧京、鄧弘、鄧閶皆黃門侍郎,大權在握。騭等尚能謹持臣道,恪守規矩,然其屬下家奴卻是依勢仗權,常有惡跡,鄧騭管理“身邊人員”,看來也未得其法。況且外戚盛于朝,也免不得口舌是非,所以待那安帝從黃口乳兒漸長成人后,杜根便堂上直言,要求太后還政于帝了。
也是那杜根“性方實,好絞直”。拿現在的話說,你講究點“方法論”嘛。想那皇權交接,乃國家大政治,非有大權謀大動作不可。就算你不搞出些“顏色革命”,議會斗爭什么的出來,也該坐下來好好商量,從長計議一下吧。或者私下求見,向太后稟明適時交權的重要性,平穩過渡的必要性,朝野坊間不利輿論的危害性,再輔以引經據典,借古喻今,興許太后圣明,還聽得進去,答應詳加考慮,那效果豈不更好。或者物色那太后心腹 ,先吹個風,看老人家態度,再行定奪,也未嘗不能達到好效果。偏是那杜根不諳時務,就朝上直端端當堂抖落,且不說“權權權,命相連”那么嚴重,單是那太后的老面子往哪里擱?所以那杜根的一頓暴打,果是討得來的。
太后大怒,命人將杜根裝入白絹制的袋中,要求在殿上當場打死。所幸那杜根學識淵博,在社會上名氣大,做官清正,向來名聲好,所以執行官特意交代要“打板子”的“使不加力”,留個活口,打手于是拿出看家本領,一頓高舉輕放,那杜根撿得條性命,只有裝死,隨那運尸車裝出城外,拋于荒野。太后隨后還派人檢視尸體。連續三天,杜根詐死,一動也不敢動,直到眼中都長出了蛆蟲,才得以逃走。從此隱姓埋名,在宜城山中一家酒鋪打工,長達十五年。那老板漸漸知道他的來歷,尊敬他的賢明,一直對他十分優厚,照顧有加。
“及鄧氏誅,左右皆言根等之忠。帝謂根已死,乃下詔布告天下,錄其子孫。根方歸故里,征諸公車,拜侍御史。”(《后漢書.杜根列傳》)永寧二年(公元 年)三月,鄧太后崩,在位二十年,享年四十一歲。到底樹大招風,太后一倒,鄧家便風光不再了。“帝少號聰敏,及長多不德,而乳母王圣見太后久不歸政,慮有廢置,常與中黃門李閏侯伺左右……”安帝的乳母王圣見太后久久不歸政于帝,擔心太后有廢帝的打算,便經常與中黃門李閏侍候在太后左右,以防不測。“及太后崩,宮人先后受罰者,懷怨恚,因誣告悝、弘、閭先從尚書取廢帝故事,謀之平原王得。帝聞,追怒……”(以上皆引自《后漢書.鄧騭傳》)安帝于是著力追究起來,鄧氏一門便惡夢連連,到鄧騭,“騭與子鳳并不食而死。”
鄧家既倒,杜根才得以平反昭雪,安帝命他到公車(主官征召事務的官署,相當于現在的人事部)報到,任命為侍御史。蒙冤十五載,一昭得雪,重返官場,自然是意氣風發,要大展一番宏圖。有人問:“從前你遇到災禍時,天下都認為你是名士,你的知交故友那么多,何至于讓自己那樣受苦。”杜根說:“奔走躲藏在民間,只要被人碰上而暴露了身份,會連累親友給人家帶來災禍,我不會那么做。”看看人家杜根,果然高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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